寻访阿炳 (第2/2页)
那个陪着他卖艺街头的董翠娣,无疑是一个值得永远纪念的女性,当所有的人离他而去时,只有她,陪伴着双目失明的阿炳渡过了风烛之年。揣羞脸,上长街,又复短街,她的心里,隐藏着多少酸楚呢?
可阿炳仍然是傲骨铮铮,既使迹近乞食,他仍然狂傲。他脸上的那副墨镜,头上的那顶毡帽,身上破旧的长衫,背上的琵琶,腰间的胡琴,永远地成了无锡城里的一道风景。
到了无锡,我们便直奔当年的雷尊殿。问来问去,居然无人识得,虽然当地人都知道瞎子阿炳,可没有人知道他过去就在附近生活过。转来转去,终于有人告诉我们,当年的雷尊殿,如今已经变成了菜市场。于是到菜场附近转了一圈,只看到几处破败的老房,不知那是不是阿炳的故居呢?算了,就当它是吧,凭吊一番,还是去找阿炳的墓地吧。
走到锡惠公园,一进天下闻名的二泉,便立刻听到一段熟悉的二胡,正是《二泉映月》。一阵悲凉,涌入心扉。当年阿炳出入酒楼茶肆卖艺,身上还带着一张曲目,以供客人点奏。其中便有一曲《惠山二泉》,是不是今天的《二泉映月》,已无可考。然而这首曲子,既无泉水之叮咚,也无月光之皎洁,与二泉映月的诗意美景毫不相干,涌入心扉的只是黑夜里一声长长的叹息,接着便是风烛中寒风低吟,对痛苦往事的诉说,和一腔无奈的悲鸣。后半段更是悲愤莫名,最后一腔悲情一泄而出,嘎然而止!有点长歌当哭的意境,还不如叫《长街心语》更能名符其实。当年杨荫浏前去无锡,找到了阿炳,阿炳拉出了这支曲子,杨荫浏等为之动容,就问阿炳是何曲名,阿炳说无名,是自己做的,杨荫浏事后才给加上的这支曲名。当时同去的几个音乐家居然还不相信这是阿炳自己作的曲子,不断地表示怀疑,气的阿炳当场摔了胡琴,拂袖而去,此生再也没有拉过琴,数月之后便郁郁而终。在最后的岁月里,贫病交加的阿炳还不忘玩了一把狂傲。
真正让阿炳名扬天下的不是杨荫浏,而是小泽征尔。这个亚洲最杰出的指挥家,第一次听这首曲子,就感动的泪流满面,他说了一句动情的话:这首曲子,只能跪着听!后来,他指挥一个著名的交响乐团演绎了这首曲子,我们的阿炳,才从一个名间艺人变成了中国民乐的一位大师!
其实,阿炳虽然只留下了三首二胡曲:《二泉映月》、《听松》、《寒春风曲》和三首琵琶曲:《大浪淘沙》、《龙船》、《昭君出塞》,但这已经垫定了他作为中国最后一位民乐大师的地位。可惜的是杨荫浏带去的录音设备钢丝不够,没有录下他更多的曲子。即使是当时的民乐大师刘天华,在技艺上,也难以望其项背。乐为心声,阿炳的曲子,大多出于内心,来自于长街卖艺的日夜磨炼,即使是打了结的破胡琴,在他手里,也能奏出如泣如诉的曲调来。
阿炳的墓在惠山的半山腰,是1981年新修的。墓修得很大,前面有一座雕塑,正是阿炳拉着胡琴的形象,面带凄苦的味道,一点也没有一副铮铮傲骨的样子,与我的想像相去甚远。墓前的碑文正是为阿炳录音的杨荫浏教授所书,称其为民间音乐家,简述一生,与我所知道的阿炳故事也是相去甚远。其人也亡,其声未杳,面对着阿炳,我们所能有的感慨,却远非三言两语所能表达。他的一生,有太多的谜,太多的故事,而这些,如今都埋在了这堆黄土中。天生阿炳,一个天师,一个道士,一个花柳丛中的浪子,一个长街卖艺的乞士,一个生前不名一文,死后名动天下的乐人,他就是一个精灵!一个让人可以为之长太息以流涕的艺术精灵!
漫步于山间的墓道,忽然,我踩在了一块有字的青石上,低下头一看,上面刻着一行字:严氏女金英之墓。原来这是一块残碑,被人用来当作铺路石了。也许这是一个大家闺秀的墓碑吧,她肯定是尚未出阁便英年早逝,否则应冠以夫家的名氏。看着看着,忽然心中一动,阿炳的大名叫华彦均,当年华清和取此名难道没有什么用意吗?彦与严是同音,以两人的姓氏为自己的私生子取名也不是没有可能,而这位严秀英小姐的墓碑居然离阿炳墓只有数米之隔,难道这便是阿炳那苦命的生身母亲?天下难道竟有这样的巧合?与碧玉胡乱猜度一番,心想这有点像是武侠小说中的情节了,不禁相对莞而。就让它永远是个谜吧,也许这个谜底永无揭开的一天,因为不会有人去费心考证阿炳的身世了。毕竟那位小姐只生下了一个私生子阿炳,但养育阿炳这个音乐精灵的,却是道教的音乐传统和江南的民间艺术。
2005年1月2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