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访阿炳 (第1/2页)
看到远在纽约的朋友,竟然在新年的第一天,怀念着五十多年前的阿炳,江南的最后一把二胡,中国的最后一位乐师,不禁动容.爬上阁楼,找出我那把尘封已久的乌木二胡,关了灯,在黑暗中咿咿呀呀地拉了一回阿炳的那首《二泉映月》,心中的郁闷好像得到了化解,思绪也回到了三年前的寒春……
也是元旦刚过,我和一位文字之交,一位江南的碧玉,一起从上海出发,驱车去无锡,不是为了游山玩水,只是为了去寻访阿炳的遗迹,为了去解开心中的一个谜。对阿炳的兴趣,除了来自于他那凄婉动人的音乐,还有一半是来自于我在海外认识的一位忘年交,一位见证了中国民乐几十年历史的老音乐家。虽然他早已隐去真名,隐于市井之间,流落天涯,只留得琵琶在,这句昆曲《长生殿。弹词》里李龟年的一句唱词,用在他身上,真是再恰当不过了,因为他十八岁便在中南海怀仁堂里演出。他的一身技艺,在当代的音乐家中,我认为也是无出其右的。每当他来我处做客,除了弹几首琵琶,吹几曲笛子,有时还要拉上一段《二泉映月》,从他的身上,我看到了一个活着的阿炳。他的老师曹安和、杨荫浏夫妇,便是当年替阿炳录音的人。每当我们喝起二锅头,他便会向我讲述当年的乐坛,还有阿炳。他总是会感叹唏嘘,如果没有杨曹二位的无锡之行,没有那台苏式的钢丝录音机,阿炳的音乐,真的会象《广陵散》那样,成为人间绝唱了。
一路上,我和碧玉谈起了我所知道的阿炳。阿炳是一个道士,一个自幼在道观里混大的小道士,而且是一个老道士的私生子。他的生父华清和,是无锡洞虚观雷尊殿的主持,也是道教乐班的班主。我想在那个年代,这便是无锡城里最大的一个民间乐团了吧。他们演奏的是正宗的江南丝竹,不仅为了道教的斋醮法事,也为了民间的红白喜事去吹吹打打,而且还会出入于大户之家。于是一段经典的爱情故事便发生了。华清和爱上了一位大户人家的小姐。一位知书达礼的闺秀,和一位出家的道士之间,自然不可能有明媒正娶的婚姻。只有偷情一途。于是华清和这位不拘礼法的道士便在月黑之夜潜入了小姐的香闺,两情相悦,一偿相思。正象所有的故事一样,小姐珠胎暗结,东窗事发。这期间又发生了多少故事,已经无人可知。最后的结果是,一位天才的音乐家诞生在雷尊殿旁的一和山房里,而这位痴情的小姐没有成为道士名不正言不顺的妻子,而是在产子之后回到了深宅大院,不出数月,便郁郁而终。而华清和却将自己的儿子悄悄地送到了老家东亭,由自己本家兄弟抚养,取名为华彦均。阿炳是他的小名。阿炳在乡间长到七八岁,华清和思子心切,便把他接回自己的身边,正式出家做了一名小道士,名义上是弟子,实际上是他的亲骨肉。没有母亲的阿炳便在雷尊殿里做了一名吹打的道徒。他先从打击乐学起,这鼓板一职在乐班里被尊为鼓佬,是一个乐队的灵魂,江南丝竹乐里的板鼓,实际上便是乐队的指挥。小阿炳在父亲的载培下,自然而然地成了乐班里的头儿,也传承了父亲的衣钵。什么乐器到他的手里,都能得心应手。而他父亲的琵琶技艺,自然也全部传给了他。华清和直到临死前,才把他的身世告诉他。原来不是师父,而是父亲。很难知道阿炳得知真相后,心情是如何愤懑。华清和去世之后,阿炳便理所当然地成了雷尊殿的主人。可以说,阿炳受到了当时最好的音乐陶冶,不仅有道教音乐数百年的真传,也有来自民间的流行曲目,他在十几岁时已是无锡城里首屈一指的乐师。
年轻的阿炳,给后人留下过两句很狂的话:我是一个无师自通的天师,我是一个吃喝玩乐的精!
前一句话指的是音乐,阿炳的音乐技艺虽然大部分得自于父亲和那个班子,但他却拒不承认,他认为自己的一切,都是无师自通的,是出自于自己的天份。当然他也会去向别的乐师学习,但更多的是为了挑战对方,胜过对方。也许,这句狂妄的话自有几分道理,音乐神童本来就是存在的,何况阿炳在那个环境里,能够随心所欲的自习任何乐器,耳熟加上手熟,再加上天份,为什么不能造就音乐上的小天师呢?
第二话却是他自己的真实写照。我们的小天师当然也赚了大把的香火银子,于是吃喝嫖赌样样都精通起来,无锡城里多了个浪子,出入青楼楚馆,抽上了大烟,染上了梅毒,最后瞎了眼,怨不得上天的不公,只能怨他自己的轻狂,一个没有娘的孩子,最终走上了这样一条不归路,怎不令人叹息扼腕。
然而,话又说回来,如果阿炳不是败光了庙产,瞎了一双眼,流落到了街头,还会有《二泉映月》这样的曲子产生嘛?国家不幸诗家幸,阿炳不幸,却给后人留下了永远的乐章,师旷,贝多芬,华彦均,都是如此啊,见造物弄人,一至于斯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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