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碧城十二曲阑干(下) (第2/2页)
然而,这烂漫的春情转瞬即逝,随之而来的便是兵戈杀伐,车辚马啸,流离失所,天涯飘泊。那琴声仿佛在不疾不徐地诉说着一个离乱的故事,而每一声,都打动了听者的心弦。
早已有人淆然泪下,暗自抽泣。世事无常,人生易变,昔日王孙,今日乞丐,故园何在?青春何在?为何却要营营苟苟,为那聚蚁功名,战蛙事业?
这曲《哀王孙》,本也是寻常曲目,但在这绝代佳人的手里,竟是弹出了一种天涯绝唱的感觉,众宾客大都是名利场中滚来滚去之人,久已麻木的心灵,无意间竟然被深深触动。
妙音本是修真之人,虽未经人世离乱之苦,但道家那清静出尘之意,早已深入其心。再加上她聪明绝顶,每能发前人未发之情,将《哀江南》赋中的离乱之痛,寓于这首《哀王孙》
之中,其实她选弹此曲,却是另有深意。按常理而言,这寿宴之中,本不该奏此离乱之曲,但她自思这满堂冠盖之中,必有顾曲之人,如果那崔相也是顾曲周郎,便绝不会因此见怪,反而会对自己另眼相看。这番苦心,也全是为了成全琼真公主。
其实这崔胤生于清河大族世家,又是饱读诗书之人,更有一个绝癖,便是酷爱音律。岂能不解妙音琴意?当今之大唐有如夕阳西下,天威难继,连皇帝都被一群阉奴宦官几番劫持,再加上群雄如虎狼般环伺四周,玉山将颓,社稷将倾,自己稍不留意,便会成为一个亡国宰相!如果大唐真的在自己手里亡了国,那清河崔氏的百代清誉,自己三起三落的一世苦心,难道不都付之东流了?更令人难堪的是,自己绝不能背上个亡国宰相的千秋骂名!
他完全明白,妙音此曲,竟是为了让人想起那被困歧山,生不如死的当今皇帝!这位阳台仙子,竟然是个聪明绝顶的高人!
当琴音一止,他即起身朗然道:“仙子妙技惊人,此曲只应天上有,人间难得几回闻!仙子美意,崔某谢过!琴之为声,在于得天地自然之灵,发于心而应于手,动人心者,莫大于哀!仙子所寓深意,崔某无以为报,今夜嘉朋满座,都是给崔某面子,崔某也斗胆献上一曲,以谢各位美意!”
他话音一落,众人心想,看来今晚的押轴大戏,竟然是主人自己来唱了!
妙音悄然隐去,此时几个俊仆推上一个紫檀木架,那架上高高低低,挂着十几片白玉,那玉色清润无比,上圆下方,却琢磨得不见一丝棱角,都用一根根锦丝穿着,挂在那沉香色的架上,让人一看便知这是一架天下少有的名器。
“白玉方响!”早有识货者高声叫了出来。原来这架方响却是前朝旧物,原是皇宫里的珍藏,只因前朝皇帝只爱斗鸡走马,不喜音律,闻得尚书崔昭范之子崔胤方响天下独步,便将此物赐给了崔氏。这白玉方响也是稀世之珍,享名久矣!
崔胤大步上台,他早已将身上的寿袍挽起,系于腰间,更显得英气勃勃。他手中执着一对小木槌,细细的杆儿,槌身却圆润无比。他静立场中,微一调息,忽地一个麒麟步,双手一扬,便如舞流星般在那十几片白玉上敲打起来。一阵如急风暴雨般的清脆之声顿时响起,泠泠叮叮,却有含着旋律节拍,令整个花园有如忽落冰雹飘雨,每个人都觉得被重重地砸在心坎上。
《定凉州》~!早已回座的妙音一下子便听出了崔胤的寓意。看来这位崔相国绝不是如外人所想,是一个玩弄权术的权相,或者只是一个喜爱征声选色的权臣,他这曲中的激情,分明在表示自己从未忘记身上的责任,那就是救出皇帝,重振朝纲!
崔胤身如游龙般在架前飘忽,有时如蜻蜓点水,有时却如猛虎出柙,手中的双槌真如流星追月,舞得甚是好看。当然这只是外行的感觉,妙音却觉得那花梢的身法中,却蕴含着一股气韵,这崔胤也绝非是一个文弱书生,竟也是身怀武功的高手!这京城之中,果然是藏龙卧虎!
那边厢立着的碧城班一干国手,更是看出外行绝对看不出的东西。那羯鼓国手雷天秀不停地掳须点头,同是打击乐器,他自然能看出,这崔相国的方响之技,绝不在自己之下!
原来这方响在唐乐之中,也是常见之物。平常只有铁方响,青铜方响,这白玉方响,却是绝无仅有之物。碧城班常年飘泊不定,无法带着这庞大的木架,故于乐队之中,不置此器,但这些梨园旧人,对此都是非常熟悉。曹天青频频点头,这《定凉州》却是从琶琶曲中的《凉州曲》中改编而来,他岂有不知之理。只是能将这曲子奏得有如此的气势,却绝非常人所能!看来人说崔相国方响独步天下,果然是名不虚传。
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,当最后一声木石交击的清越之声渐行渐远,止于无声之际,宾客们终于如梦方醒般地想起,这声色俱醉的夜宴,竟是就这样结束了。每个人的心里,都生出一种恋恋不舍的感觉来。
夜色阑珊,华宴终罢。妙音在离去之际,清楚地感觉到,背后有一双眼睛始终在注视自己!这人究竟是谁呢?